曾万山道:“事不宜迟,明日我就亲自到鄂州去。”
“你亲自去?”张夫人惊讶,“那凉城的生意要怎么办?”
曾万山道:“万山行自然由我的伙计们看着——若是张夫人得闲,不知愿不愿替我料理些紧要的事?也许我这要求过于冒昧,不过,夫人精明干练,实在比我那些伙计们强得多了。”
听他如此奉承,张夫人喜笑颜开:“曾老爷如此看得起我,我就尽力帮你便是。不过,我女流之辈,毕竟比不得你们这些久经商场的人。日后赔了钱,可不要怨我呀!”
曾万山道:“我怎么会怨夫人呢?再说,我相信夫人替我管理万山行,一定可以日进斗金。只怕日后夫人想自己开张做生意,还要把我挤垮了呢!”
三人有说有笑。不时,张家下人摆上酒菜来,畅饮到二更时分,方才相互告别。到了第二天,曾万山果真收拾好了行装,带了几个帮手出发往鄂州去了。他将账本和万山行账房银库的钥匙统统交给张夫人,足见对她信任有加。
张夫人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决意要大展拳脚,干一番事业。当下就到万山行里来坐镇,亲自将账目核对了一回,又去银库里检查。只见库房里装银两的箱子都是空的,只有些许碎银。她不由奇道:“做生意只备这么一点儿现银,怎么行?”
曾万山留下来辅助她的一个伙计道:“张夫人有所不知,我们曾家有个规矩,就是极少把现银放在身边。据说,当年老掌柜出海做生意,不巧遇上了船难。虽然他抱住一条木板泅游上岸,但是十几箱银子全都没了。他后悔不已——倘若带的是银票,可以绑在身上,晾干之后,一样可以兑换到银两。而这些沉重无比的现银,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沉到海底。从此以后,曾家做生意,每日盈利,都要及时换成银票。”伙计说着,指向旁边一只匣子:“现在万山行里只有楚国户部官票。张夫人若要进货,直接用官票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张夫人道,“每天都要拿现银去换银票,岂不麻烦?”
伙计道:“这是我们曾家的规矩,谁也不敢破。不过夫人放心,我们都在曾家很久了,对于这些琐事早就熟悉。夫人每天只要清点好了现银,交给我们去换,待我们把银票拿回来,夫人核对数目无误,就大功告成。”
自己只不过是暂时帮人家打理生意,张夫人想,不要坏了人家家传的规矩才好!因点头答应,自去料理铺子里的事情。
万山行前面买进了大批的珠宝,因为被白羽音闹了一次事,来光顾的人很少。但后来不知曾万山用的什么法子,到中秋节的时候竟然就脱手卖光了。这时店铺里又进了不少古玩,以及珍稀的药材。张夫人在凉城人面不广,全不知上哪里去找主顾。好在曾万山留下的伙计们都十分得力,似乎早就结识了好些买家,不出三天,店里的古玩和药材又几乎卖光了。张夫人每天到万山行,差不多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数银子,虽然轻松,也难免有些无聊——万山行的确日进斗金,但并非她的功劳,有什么滋味?她便日夜思想,用什么法子另辟一条财路。
她是千金小姐,最擅长的,莫过于穿衣打扮。先前帮万山行做珠宝生意,她如鱼得水。经营鄂州绣品,是她梦寐以求。只不过现在还无法进行这项生意。于是她想,鄂绣不能卖,发展西瑶绣品不也可以么?她自己知道西瑶的花样,只要雇些楚国妇女来刺绣,不就成了?到时她再去见凤凰儿一趟,送上一两件万山行的绣品。由未来太子妃金口称赞过,还愁她的绣品卖不出去吗?
她觉得这是条可行之计,于是那日一早天还不亮就到万山行来,打算亲自描些花样,叫菱花胡同的那些教友去刺绣。不过,才到万山行门口,却看伙计们忙忙碌碌在装车。她有些奇怪,上前问道:“这是送到那一家的货?怎么这么早装车?”
伙计们显然是没想到她会来得这样早,都愣了愣,神情有些闪缩。“就是那古董和药材。”一人回答,“答应今天给人家送货去的。”
张夫人皱起眉头:“是么?我昨天看账本,好像记录着古董和药材是好几十笔不同的生意。你们这样装车,倒好像是一个人买的——怎么一回事?你们休想要瞒我!”说着,走上前去,要开箱子检查。
“张夫人!”一个伙计连忙拦住,小声道,“不瞒夫人,这些货物,的确是用一个人买的。只是,不能声张,所以,才假造出好多不同的主顾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张夫人道,“这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能声张?曾老爷知道么?”
伙计道:“这人就是曾老爷找来的主顾。他是……樾国人,所以不能声张。”
“要死了!”张夫人惊道,“楚樾之间贸易不通,曾老爷怎么和樾国人做生意?”
伙计道:“就是因为贸易不通,所以才有钱赚——夫人去过樾国,当知道那里的什物粗糙无比,从穿的戴的到家里摆设的,哪儿能和楚国比较?樾国的达官贵人都时兴楚国的玩意儿!”
张夫人识得什么樾国达官贵人?就只晓得玉旈云和她的部下而已。罗满极为简朴;石梦泉虽身居要职,却对古董珍玩没有兴趣;玉旈云是皇亲国戚,家里的宝贝多不胜数,其中有没有楚国的,她没在意。只不过,此刻若是否认,倒显得自己和樾国的达官贵人不熟悉。于是点头道:“那是自然。所以你们就贩卖货物到樾国去?”
“正是。”那伙计道,“先前的许多珠宝首饰也都卖到樾国去了。除去运费,还可以净赚一倍呢!”
倒的确是一条财路!张夫人惊讶于这可观的利润——难怪光是曾万山给自己的红利就有几十万两,让她轻易买下了新居。“利润虽高,但始终危险。”她对伙计道,“万一叫朝廷发现了,咱们可担待不起。”
“做生意,岂有不冒险的?”那伙计道,“张夫人放心好了。我们的货物都是清晨装车——要是半夜里运出去,那才叫欲盖弥彰呢!一路上的关节早就打通,不会出岔子的。”
张夫人始终觉得还是正当生意来得稳妥,不过和伙计辩论没有意义,得要等到曾万山回来,再劝他。也有可能曾万山根本不听劝,她想,那么为了将来打算,她毕竟还是自立门户为妙——那便更要好好抓住凤凰儿这棵摇钱树!当下不多说,自去描了花样,拿到菱花胡同的教会里来。
张婶等人已经有好几天未见到她,十分想念,都围着她问长问短。她自然有一套说辞,骗众人说她见到凤凰儿思乡情切,于是打算绣一套西瑶绣品相赠,希望张婶等人齐来帮忙。
张婶等人心中十分惦记凤凰儿,欣然答应。张夫人就支使她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刺绣,从清晨一直忙到日落。那些女教徒们腰酸眼睛痛,但想到能解凤凰儿思乡之情,也就不觉得累。
张夫人看来,再没有比这帮愚蠢的教徒更容易利用的了,一番花言巧语,哄她们次日再继续绣花。但自己就懒得继续应付她们,找个借口不来,请张婶完成绣品之后,就上万山行来找她。
这样又过了两天。她估摸绣品该完成了,却不见张婶来找自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上菱花胡同来瞧个究竟。谁料张婶说先前霏雪郡主来到教会,听说那些荷包、腰带等物乃是绣给凤凰儿的,就带进宫去了。
张夫人惊愕得险些破口大骂——她还在想着怎样求白赫德再带她进宫去一趟,却被白羽音破坏。急得跺脚道:“这可糟糕!真糟糕——你们有所不知,那霏雪郡主觊觎太子妃之位,是凤凰儿的对头!你们这样把绣品交给她,只怕她已经拿去丢了!”
张婶等人闻所未闻:“怎么会有这种事?霏雪郡主说她和凤凰儿情同姐妹……”
“唉,几位素来没有接触过宫廷。”张夫人道,“亲贵女眷们表面上全都亲如姐妹,而背地里就明争暗斗。这位霏雪郡主……”
“咦,张夫人!”她话还未说完,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白羽音的声音,分明是少女银铃般笑声,但听在她耳中却比道士驱魔时摇的铜铃更叫人毛骨悚然。“霏……霏雪郡主……”她喉咙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