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这样不行。
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两下,板起脸,严肃地询问道:“你怎么跑到上京来了,先前不是让你去收拾燕云十六州的么?”
种沂闷闷地笑了两声,而后同样板着脸,严肃地答道:“臣幸不辱命。”
“嗳!?”
“帝姬要听军。报么?唔,臣一字一字地念给你听……
宗泽、韩世忠陈兵檀、蓟二州,歼敌二十万。
李纲等收归燕、涿、檀、蓟、易诸州户籍文书,又罢黜百官,调太学生候补。
臣等领人出北安州,应还二帝;又兵分两路,臣与官家再赴上京,岳飞等护送太上皇回归汴梁。
宗泽又陈兵十万于颙州,势如破竹,金人不战而溃。
宗泽又陈兵五万于古北口,扼此咽喉要塞,阻金人援兵于百里之外。
宗泽又……”
他仔仔细细地向赵瑗陈述着两个月来所发生的一切,没有半点遗漏的地方。赵瑗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却不时微微皱一皱眉。直到长长一串击溃金人的军。报说完,她才有些犹豫地问道:“金人溃不成军?”
种沂点点头:“不错。”
赵瑗思前想后,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如果战马大批量被毒死,金人溃退是必然的。可如今刚刚开春,冰消雪融,紫云英尚未长成,怎能作为马料食用?金人战马不死,又怎会溃退得这般快?
种沂似乎出了她的心思,低低笑道:“帝姬莫不是以为,臣在虚报战功?”
“有一点儿。”
“哦?哪一点儿?”
“金人的战马,死了么?”
种沂微微一愣,而后又是一阵闷闷的低笑:“帝姬果然细致入微。不错,臣在蓟州洒了半月紫云英种子以后,忽然发现,种子太少了。”
“我知道。”赵瑗幽幽叹息一声,“可我只能收集到这么多了。当初我便预计过,这些种子,最多只能支持一小片马场。”这也是她执意要搜寻“谷地”的原因所在。
种沂轻描淡写地说道:“然后,臣在金人的牧场上,点了一把火。”
赵瑗目瞪口呆。
“多亏帝姬当日提点。”种沂继续轻描淡写地说道,“种紫云英是为了毁掉草料,臣便索性将他们的牧草,烧得干干净净,半点不留。”
横竖都是要毁掉草场,不如一把火烧干净了实在。
赵瑗呆呆地看了种沂许久,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好像被我带坏了。”
第43章 燕云复〔三〕
“是么?”种沂继续轻描淡写地说道,“那是帝姬调。教有方。”
他的的确确是被她给带坏了。
很久以前,他只会像祖父那样;极为稳妥地行军布阵。可现如今;他却学会了兵行险招;学会了奇诡之道;学会了将刚刚冒出尖芽的嫩草付之一炬……
他学会了留下韩世忠;让西军与京营互为犄角,同享收复燕云的不世奇功。
他学会了借口“洒些种子”;与梁红玉军鸽传信;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了北安州;将靖康二帝顺利接走。
他学会了不顾一切地跑来上京,只为了看她是否安好。
这大半年来,他学会的奇怪事情太多了;多得都不像他自己了。
他依旧清晰地记得;自己丢开长枪抛下战马,孤身一人穿梭在荒芜的原野上。那时大雪封山;极目冰寒,他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将火折子往外头一丢,紧接着,便是烈火燎原。
火势没有维持多久,就渐渐平息了。因为融掉的雪水,是可以阻止火势蔓延的。
他孤独地站立在原野上,慢慢地转身,执着锋利的长剑,往金人的营寨走去。
记不得攀出了多少尸山又爬过了多少血海,身上又添了十多道深深浅浅的伤痕。他举起火折子朝连成一片的粮垛丢去,刹那间原野上燃起了昼夜不灭的大火。他听见金人惶恐地叫喊着咒骂着,试图将他的性命,彻底留在这冰雪原野之上。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死,想到了祖父想到了力战身陨的许多兄弟,想到了一双明净且温暖的眸子。
他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