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过滤掉炖得软烂的李子,泡开的明胶卧在手中,挤掉多余的水,放到煮好的李子糖水中。苏简简一勺一勺地把洋红色果汁糖水倒到模具里,模具看上去就像个小小的心形浴池。盖上盖子,放到冰箱定型。
她摘了几片嫩绿的罗勒叶子,裹上蛋清,再沾满白色的砂糖。现在叶子看上去像假的一样,过一会儿,叶子会变得甜美酥脆。
轻柔地取出果冻,深红的果冻在空气里微微打晃,看上去很适合滑到嘴里,一口吞下。把大把的糖和大团的奶油搅拌成蓬松的泡沫,倒一点芬芳的接骨木花露酒,再一勺一勺地抹到果冻上面。说不出是华丽的花环还是滑稽的假发。奶
油沉着地挤在一起,果冻也停止诱人的晃动,矜持地顶着头上香喷喷的奶白假发。点缀上淡淡绿色的罗勒叶,果冻硕大而完美,迫不及待等着被小碟子分食。
锅里煮着贝壳状通心粉。苏简简用一块黄油抹着锅底,在滋滋融化的黄油上倒些面粉。搅成絮状的干巴巴面团,这时候需要牛奶了。牛奶边倒边搅拌,被面粉搅得黏稠如酱。加点香叶,切小半颗洋葱,剥了最外面的皮扔到锅里。接着加丁香和肉豆蔻,直到面粉完全融化,牛奶变成白色酱汁。
她撒了一点粗粒芥末进去,挖出完成任务的洋葱和香叶,刮了许多奶酪,留一点儿给意面,其他的都扔到煮酱汁的锅里。
捞出煮好的通心粉,立着一个个排列到圆形的小盅里,淋上满满的酱汁。苏简简拿了一把茶树菇,切掉棕色蘑菇的根,再一根根插到通心粉的中空里,就像布置一个小小的花盆,撒上奶酪碎,送进烤箱。
苏简简切了一小把西芹。乳酪已经融化,蘑菇被烤得缩小,深深埋在金黄色鼓起小泡的乳酪皮里。她撒上一点翠绿的西芹。
清爽的果冻和滑腻的奶油,同时充盈玛奇朵的口腔。相同的是,它们都很柔软,但是口感上来说,果冻更顽皮一些,喜欢一下一下地顶着牙齿。等她找它算账时又变成唇齿间流过的糖水,轻盈甜蜜。
奶油要慵懒得多,沉沉地涂抹着口腔内壁,好像这里本该就是奶油占领的国度。它们就在这里安家,不走了。玛奇朵怀着隐秘的喜悦把奶油慢慢舔到喉咙里。她嚼着酥脆的绿色叶子,甜得掉牙齿。
玛奇朵用叉子小心地切割下小盅里的森林,试着咀嚼。
原来是通心粉,被煮得很滑润,塞在里面的酱汁涌出来,香浓、甜美而黏稠,还有一点点不起眼的辣意,足以点燃她的味蕾。
一口吃到最后面,是盖在通心粉上面的奶酪皮子。还有插在上面的小小蘑菇。像投降的旗子,乖顺地竖起小小的躯体。
虽然看上去又干又小,但蘑菇咬在嘴里非常柔软,香气都浓缩在里面,口感厚实得像肉一样,比肉更鲜美。奶酪的味道出奇的深邃而丰富,微微有点烤焦的奶酪带着柔和的酸味在口腔里散开,还裹着一点白色酱汁,甜浓的酱汁和微酸的奶酪在口腔中交融,如同吵架后和好的情侣,更加亲密热烈。
“太好吃了吧。”玛奇朵喃喃着,看克莉莉还在吃着果冻,糊得满脸奶油,忍不住偷偷多吃了一点她的那一份奶酪通心粉。
再偷吃一点。又偷吃一点。
啊,刚刚被愉悦掩盖的信号清晰地传来。
玛奇朵的时钟即将敲到尽头,还有三分钟。这一刻过得很慢,克莉莉还在幸福地吃着奶油果冻,浑然不知小组长即将猝死在夜宵的餐桌上。
现在回到办公室还来得及,猝死在办公场所可以领一笔不算丰厚的抚恤金。
但玛奇朵不想这么做,昨天的她会,今天的她也会,唯独吃完奶油李子果冻和奶酪蘑菇通心粉的她不会。
太撑了,走不动。
她想着如何打发最后的三分钟,先给男友发了个消息:“我并不爱你,所以分手吧。”
然后呢?她歪了歪头,以前的生活很简单,只是在鞋底和办公室来回而已,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
玛奇朵对克莉莉说了声谢谢,比起在办公室孤独地吃着燕麦饼,和刚认识的人在餐厅吃着奶酪和奶油要幸福多了。
克莉莉眨了眨眼睛,忽然尖叫:“我的奶酪通心粉怎么变少了!”
要不要道歉呢,她想,算了,她都要死了。
还剩下一分钟。滴滴,滴滴,身体里的生命在疾速地流逝。
玛奇朵牵住来续柠檬水的侍应生衣角,“你好美啊,能停一停吗。”
人鱼侍应生一脸困惑地停下:“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玛奇朵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全力张开呼吸孔,嗅闻着人鱼的气息。
是凄冷的海水,是腐朽的木头雕像,是怀表里模糊的金色照片,是即将凋谢的桂花,是挽留恋人的叹息。
很美的气味,玛奇朵的最后一分钟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