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愤怒隐藏在眼睛深处,不表露而已。天下也只有我,才能看得懂那样的愤怒——事实上,很久之前,就不用看了。
我能体会到他心中的愤怒与绝望。
却听见皇帝陛下的声音,威严的声音:“李筝——”
我抬头。
皇帝陛下站起来,看着我:“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想了想,才说道:“如果能让臣完成那本《资治通鉴》——只是,皇上,能等得起吗?”
我这是反将了一军。心紧紧的抽痛起来,那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涌过来的疼痛,要将我湮没,要让我窒息。我的话,就是说:皇帝陛下,您对我这么客气,似乎是有求必应的神态。可是,当我要求延缓我的死期的时候,您——会肯吗?
皇帝陛下的目光凝滞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微微笑起来,说道:“朕答应,会给你寻找人手,将这个事情,继续做起来。等刊刻天下的时候,你的名字,会排在第一个。可是现在——朕不能让这个消息泄露,否则,天下都将笑话。”
吴王发出一声低嚎:“父皇!——你这是要逼死儿臣!”
皇帝陛下再也不看吴王,眼睛就看着我:“现在,朕将这坛子酒赏给你,你喝了酒,就回家,如何?”
皇帝陛下不等我回答,就高声吩咐沐辰:“小沐子,去拿酒杯来。”
在外面候着的沐辰答应着,我忍不住微笑道:“皇上,玉同尘喝酒,用得着酒杯吗?”
皇帝陛下哈哈一笑,说道:“朕倒是忘记了——你曾创造出斗酒诗百篇的佳话!”捧着酒坛,走下御座,竟然——亲手要将酒坛子递给我!
君王这等做派,我十分诧异,心中却又微微有些苦涩——
所谓的名士风流,不过是一些让人发笑的做派。明明是要将我置于死地,面上却是君臣相得!
不过死要面子是霉女一贯的特点。我恭敬还礼:“谢皇上恩典。”伸手就要接过。
却听见吴王的声音:“皇上,既然赏赐美酒,为何儿臣就没有一份?”
而后,一只手,放在我面前的酒坛子上。
皇帝陛下没有松手。端着酒坛子,他的目光逼视着我:“如果朕现在就要你劝说吴王改变死志,你会如何劝说?”
我微微苦笑。很有趣的事情。他要杀我,吴王要陪我死,然而,他要我去劝说吴王。
皇帝陛下啊——他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揉捏在手掌心里。甚至——连即将处死的一个可怜臣子,他都要这个臣子,临死之前,按照他的思路,继续表演。
愤怒,巨大的愤怒,一点一点的燃烧起来了。我不能呼吸,我——我要爆发,我要背叛!
只是,我没有资格背叛,因为——我不能连累别人,我不能连累我的父母!
转过头,我看着东方归元,声音是轻轻的:“殿下,你不要死。”
东方归元眼睛里是愤怒,是被人背叛的愤怒:“你……放弃了?你听皇上的命令,决定来……劝说我?”
就在这一瞬间,手……松开了。我知道,在这瞬间,他心中的失望,可以填平东海。
“不是因为皇上。”我轻轻摇头,“事情已经不可挽回,那么,您即便死了,对事情也没有帮助,何况,你死了,我也会不欢喜。”
说着话,我伸手。就在皇上面前,我伸手,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身量很高,我要搂住他的脖子,有些吃力。但是我依然伸手了,在皇帝面前,在几乎石化的东方归元面前,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而后,我的另一只手,搂住了东方归元的腰。他的腰——也不算粗壮,但是,给我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我仰起脸,对上东方归元的目光:“我一直想要这样搂着你,可惜,我一直没有机会。今天,相见无期,我……就大胆了。”
我的声音不轻,皇帝可以听得清清楚楚。而后,我就发觉,东方归元也已经伸手,搂住了我的后背。他的手很有力,将我的身子,紧紧的贴在自己的前胸。我清晰的感觉到,我前胸那片逐渐成长起来的柔软,贴在他那片强而有力的胸膛之上。
而后,我听见了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