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弗陵的脑海中,那一天的情形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可以准确地说出自己的皇后当时所着的绣衣上每个繁复纹样。
那一天,灯烛渐熄,侍御尽退,丝幄锦衾之中,他问自己的皇后:“颀君,卿真的确定博6侯夫人此意与大将军无涉?”
原本与他并卧的皇后缓缓坐起,乌黑浓密的丝从玉枕之上滑落,与女孩唇边慢慢黯淡的笑意相映,让他感到寒意一丝丝地渗入心中。
“自然!”女孩没有半点犹豫。
他伸出手,握住枕上的一绺青丝,没有抬眼,很轻声地询问:“为什么?卿对大将军如此信任?”
女孩看着他,然而丝幔的遮挡下,殿内仅有的几盏灯烛无法提供更多的光亮,她与他一样,能看见对方的动作,却无法将对方细微的神色变化看得更加清楚。
于是,女孩垂下眼,轻轻地将丝拢回身后,他便静静地看着那一绺丝从自己的掌心滑走……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稚嫩却透着动人的清雅:“他是妾的外祖父。”
“仅仅因此?”他为女孩的天真而感到好笑,接着,他伸出手,握住女孩因为坐起而已有凉意的手。
“他也是博6侯。”他提醒着女孩,那个女人是她的外祖父的妻子。
女孩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动弹,声音却带上了一丝笑音:“不是大将军,不是博6侯,外祖父也是外祖父。”
他听得出女孩对他的话并不在意,带笑的话语满是对亲人的信任与依赖。
——那是他不会拥有的。
因此,他确信,当时,他以自己所能表达的全部恶意,对年幼的皇后低声反问:“即使是卿妣已卒?”
——年幼失恃……
——那是一件任何人想起便会心痛的事情……
——更何况,他的皇后只有八岁。
他能感觉到掌中所握的手霎时变得僵硬,仿佛女孩全部的力气都被集中她那只纤细的小手上,为的仅仅是不让动弹……
片刻的沉默之后,女孩的回答十分简短:“是的。”
僵硬依旧,信任依旧。
他握紧女孩的手,几乎可以想像她的痛意,却因此更加用力:“颀君,你真的明白,你为何是朕的皇后吗?”
他看不清女孩的神色,但是,他可以听到女孩口中隐约传出的抽气声,他握住的手也隐隐地有了几分挣扎的轻动……
他不肯放开,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搭上女孩单薄的肩膀,借着那点支撑缓缓起身,倾身在女孩的耳边低语:“你的外祖父可并不属意你入宫……你毕竟是上官家的女儿……你的母亲已卒……你的外祖母……”
女孩愤恨地抽回手,双手用力想推开他,却因为力气太小而反而向后倒去。
他慌忙揽住女孩的肩,却被女孩坚决地推开,只能看着他的皇后向后退去,直到碰到那袭菲薄的丝帐才停下,应该只是片刻而已,但是,他能够听女孩加重的喘息。
“颀君……”他呼唤着自己的皇后,但是,女孩再无没有如以往一样温顺地应声。
他看着年幼的皇后微微仰头,冷漠地反问:“陛下又为何要立我为后呢?”
他第一次听到那清雅稚嫩的声音以冷漠的姿态飞入自己的耳中,所问的问题又是那样的尖锐……让她无法回答。
他只能沉默,接着听到女孩讥诮的嘲笑声。
他的皇后说:“陛下不是因为我的母亲姓霍才立我为皇后的吗?”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但是,终究,他控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