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昌期,字当时,号西溪,江阴人,于万历四十一年(公元1613年)考中进士,以庶吉士的身份被朝廷授予翰林院简讨一职。他曾主持湖广乡试,参与编修《两朝实录》,管理诰敕经筵展书,并升任左春坊左赞善。朝廷在册封建德王府时,他升任左谕德,后因故被免去官职,但仍保留官员身份居家闲住。
他自述说:“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学生,又考了十几年的乡试,没有经营产业,参加科举考试的费用不菲,家里越来越穷,到了癸丑年(公元1613年)连买衣服的钱都没有,只好求助于虞山的朋友们,得到了三十两银子才得以成行,幸好博得了一个进士名额,八月被选入翰林院,排名第七。同年中有人没有被选中,便造谣说是于玉立(江苏常州金坛县,又称金沙)荐举我的谣言,从此就有了东林党的名声。金沙就是于玉立。当时他正在弹劾别人,所以这些人以此陷害我。
我说,顾宪成先生了解我,以小友的身份推荐我,我是真正的东林党。我家境贫寒,不能参加各种应酬宴会,性格孤僻,不能与权贵交往,主家的几个年轻人既厌恶我又讨厌我,我每天都坐在针毡上。至乙卯(公元1615年)五月,梃击事件发生。这件事大家都清楚,光宗皇帝在东宫作太子时,连守卫都没有安排,一个胡言乱语的男子闯入如无人之境,只有两三个老太监拼命抵挡,幸亏上天保佑,光宗皇帝安然无恙。光宗皇帝差遣太监韩本用向皇帝报告,奏疏都说‘皇爷可怜’,这是邸报所共传的。皇帝旨意下达后,各部门关于是否执行的意见不一,连续几天没有决定,此时刑部提牢主事的奏疏才被呈上。皇帝被触动,犹豫不决达十几天,最后才下发圣谕,在疯癫之下特别加了奸徒二字,而且还加了奸宄叵测、行径隐微的话,皇帝明显接受了提牢主事官员的奏疏言论。大臣们所上的义典三疏,言辞严肃且正义,皇帝很快到慈宁宫,有理有据处置了三名罪犯。至此人心安定,大家都佩服皇帝的举动。”
我对人说过:“一位史官以疯癫二字,放过了乱臣贼子;另一位史官以首功奇货四字,抹煞了忠臣义士。这句话流传开来,主张张差疯癫的人恨不得把刀刺进自己的肚子。于是,工部官员刘文炳弹劾指责我,我便回家闭门谢客,浇花教子,颇为自得,这时是万历丙辰年(公元1616年)。又过了五年,光宗皇帝登基,我也有求见的想法,但晚上做了一个梦,正在艰难前行,忽然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痛哭倒地不能起来。醒来时泪痕还在脸上。第二天得到报告,皇帝果然驾崩了,真是奇怪啊!新帝登基,我于三月到达京城,补任原来的官职。当时辽阳陷落,人心惶惶,朝廷上下手足无措,而全国各地隐居的士人逐渐聚集,但每次朝会都束手无策,只能相互叹息。六月有楚闱之役,我一发表意见便触及了皇上的忌讳,祸根从此就种下。天启壬戌年(公元1622年)十月九日,我转任左春坊左赞善,前往河南册封建德藩王,两个月后返回家中,闲居一年,天启甲子年(公元1624年)二月回京述职。
那时杨涟(字大洪,湖北应山人)弹劾魏忠贤的奏疏上奏,我正好去送别叶向高(福清人,福清又名福唐)。叶向高说,杨涟这奏疏,也太轻率了;杨涟在皇帝面前时常有纠正错误的言论,有一天有飞鸟进入皇宫,皇帝亲自爬梯子去抓,杨涟拉住皇上的衣服不让;皇帝赐给一个小太监红衣,杨涟斥责说这不是你该得的,即使赐给你也不能穿,他就是这样认真的人,恐怕杨涟上奏之后,他这么细心谨慎的人很难再待在皇帝身边。我说,谁说这话诋毁老师,应该杀掉。叶向高听后脸色大变。我出去后,这话传到了杨涟耳朵里。杨涟很气愤,叶向高私下写信辩解他没有诋毁杨涟的短处,但却因此对我怀恨在心。
杨涟上奏时,叶向高也秘密写了一份奏折,请求批准他离职归乡,奏折递上去,大大违背了内廷的意思。叶向高害怕,想找个办法解脱,便散布谣言说这份奏折不是他的主意,是他门生逼迫他写的的,于是流言蜚语从此兴起。而且他还说杨涟的奏疏出自我的手笔,而嫉妒的人附会其说,更加难以解释。
当左光斗、魏大中二人被弹劾的时候,他们家中门庭冷落,我经常去看望安慰他们,赵、高、陈、杨、左、魏等人被逐出朝廷的时候,随从让我不要去送,我说君子被逐,我能不去送吗?明知会被探子抓到,我也毫不躲避。
我被推举官员的时候,有一个小太监到内阁,厉声说,这个人留着是送客用吗?于是对我的推举便没有下文了。过了几天,我请求辞职,皇帝传旨让我闲住。我回到家时,赵南星等十五人被削籍捉拿追赃的旨意已经下达了。
辛壬之际,杨涟在家,看到宫廷的异常,非常愤慨,常常推案而起说‘我一定要请求诛杀这个奴才,以报先帝。’万历癸亥年(公元1583年)他出京,把小儿子托付给他的好朋友,带着母亲就上路了。然而奏疏上奏的时候,左光斗(桐城人)实际上参与了决定,而且对我有所暗示。我说这不是可以草率行事的事,稍有不慎就会引来灾祸,一旦失败就会招来祸患。何况今天内无永、外无杨一清这样的人物(谥号文襄),怎能侥幸成功呢?左光斗默然。又过了三天,去拜访杨涟家,发现他家门口贴着“注籍”二字。我心里不太确定,也许奏疏上奏时早就预料到了会有今天的结果。为什么呢?有我为杨涟代笔的说法,祸事怎么能避免呢?”
果然不久,锦衣缇骑捉拿了缪昌期,对他施以酷刑,杀死了他。
译者注:1。原文中的“谕德”,古时负责辅佐太子或亲王的官员,分为左、右谕德。
2。原文中的“冠带闲住”,指古代官员被免去官职后,仍保留其官员身份,但不再参与实际政务,处于闲居状态。
3。关于原文“一柱史以疯颠二字,出脱乱臣贼子;一柱史以首功奇货四字,抹杀忠臣义士”,根据《明史》列传第一百三十三卷记载,张差梃击案发生后,刘廷元率先提出张差是疯癫之人。刘光复附和此说,并上疏指责揭露此事的人,认为不应将此事视为奇货可居,更不应以此作为自己立下的首功。缪昌期对此非常愤怒,对朝中官员说:“歹徒竟然敢袭击太子居住的青宫,这是何等严重的事情,却有人用‘疯癫’二字为天下乱臣贼子开脱罪责,还用‘奇货元功’四字抹杀了天下忠臣义士的功劳,真是岂有此理!”
4。关于原文中的“鼎湖之泣”,在古代,鼎湖常用来象征帝王。当帝王去世时,臣民往往会悲痛万分,这种哀悼之情被称为“鼎湖之泣”。
5。关于原文中的“外无文襄”,明朝谥号为“文襄”的只有杨一清一人。杨一清,字应宁,云南安宁人,历四朝,为官五十余年,出将入相,文治武功,其才一时无两,死后谥号为文襄。
6。原文中的“注籍”,指古代朝臣受弹劾,情节较重者,在家听候处理。同时在家门上贴“注籍”两字,以避免与人往来。
7。关于缪昌期,当时有传言说杨涟参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状的奏疏,是缪昌期代拟的草稿,缪昌期因此名声大振。另外根据东林党人文震孟之子文秉在私人笔记《先拨志始》的记载:“翰林冯铨者,涿州人,年少而美,同馆颇狎之,左谕德缪昌期狎之尤甚。铨之父冯盛明为辽阳兵备,因边患望风南奔。铨求援于诸君子甚哀,而曲事昌期更至。”这个记载可能只是文秉风闻记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