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沈宅。
“姑娘!林少爷怕是不行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动了沈谣,顾不得梳洗打扮,她快速穿好了衣裳,长发未挽,披上狐裘便急匆匆出门,迎面一阵寒风吹得她嗓子发紧,面上的热气一股脑吹散。
林泽熙伤得很重,那日大火折断的房梁塌下,断口有一半斜插进他的膝盖,一只腿保不住了,加上吸入了大量的烟尘,身上的烧伤也很严重,这几日虽有沈谣悉心诊治,但一直未曾脱离危险。
沈谣在赶过去的路上恰好遇到了林锦瑟,同样的披头散发,见到沈谣她面色一凛,忽又软了下去。
守在门外的丫鬟立即为两人打了帘子,迎面一阵烘人的热气,沈谣大惊,脸色微变急问道:“快将屋内的碳火都撤出去。”
“这大冷的天,你想冻死我哥哥吗?”林锦瑟拦在门口不让人端走炭盆。
“到底谁是主子,还不快去!”相比林锦瑟这位表小姐,六姑娘的话自然威慑十足,丫鬟们哪儿敢违逆纷纷将火盆子抬了出去。
沈谣疾走几步来到床前,见到站在床前的盛大夫忙问道:“如何?”
自林泽熙烧伤后情绪一直不稳定,疼痛让他无法入睡,即便服用药物安睡依旧躁动不安,常常在惊恐中醒来,最近几日甚至出现了谵语,时常大喊着:“着火了,快跑!”
昨日回到青州沈宅,周氏便做主请了青州府治疗烧伤的杏林高手为林泽熙诊治。沈谣对这位盛大夫早有耳闻,因而并未阻止,昨日盛大夫看过之后便住在了林泽熙的院子里,以防不测。
盛大夫摇了摇头道:“伤口溃烂严重,火热暴伤、阴液大损,加之气阴两伤、气血两亏、气滞血瘀,火毒内攻脏腑,怕是大事不好。”
沈谣深吸了一口气,拿出药箱为林泽熙施针,待他微微醒转,便道:“伸出舌头,让我瞧瞧。”
林泽熙意识昏沉,好半晌才听明白沈谣的话,在其配合下艰难伸出舌头。
舌根硬直、质暗淡,舌面干枯无津液,并出现紫色瘀块,部分舌苔已呈黑褐色,这是伤热危重之相,且已出现亡阴气脱之状。
沈谣道:“即刻切除坏死的焦痂,配合提壶揭盖法,开张残余的毛孔,肺气得宣,则小便自通,进而肾衰得以扼制。”
盛大夫早闻沈府六姑娘医术不凡,此刻更是惊诧不已。
沈谣边准备除焦痂用具边道:“宣肺汤用麻黄、杏仁宣肺解表,藿香、苍术芳香化湿健脾,培土生金,使脾气散精,上输于肺,木香通行三焦气滞,大腹皮行气利水,猪苓、泽泻渗湿利水,通调水道,下输膀胱;因肺与大肠相表里,故用大黄通大肠,大肠通则肺气通,反之亦然。肺气通则大肠也通,如此则令邪有所出[2]。盛大夫以为如何?”
“开鬼门,洁净府,去菀陈堇也。此汤甚好!”盛大夫沉思后,又道:“气滞必有血瘀,可用当归和丹参活血化瘀,解除肾脏血管之痉挛。诸药合用,起到宣肺解表、行气活血、解毒利尿消肿之效。”
沈谣点头称善,盛大夫毕竟虚长他数十岁,思虑周全,将她疏忽之处一应补全,此法必然有效。
“闲杂人等出去!”
去除焦痂的过程极其痛苦,沈谣准备了麻药,却被林锦瑟拦住,她对盛大夫道:“大夫,她一个黄毛丫头会治什么病,你这是罔顾人命!”
林锦瑟实在不能相信沈谣,毕竟自家兄长险些害了她,她忧心沈谣会借机报复,趁机要了林泽熙的命。
此等家事,盛大夫本不欲掺和,但救人如救火,林泽熙已危在旦夕,他斟酌道:“六姑娘师出名家,医术精湛,姑娘大可放心。”
林锦瑟依旧不信,冷冷道:“若我哥哥有个三长两短,盛大夫可能负责?”
盛大夫不敢说话了,世家的恩怨他这等升斗小民可不敢掺和。
沈谣对青竹道:“把她给我拉出去!”
“我看谁敢动我!”林锦瑟失去了往日的矜持,她扑在林泽熙床上指着沈谣道:“你必然是不怀好意,若真是为我哥哥好,又怎会让他一个病人在大冬天里挨冻,你将炭火都移除去,岂不是想冻死他!还有哥哥的那腿,他好好的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怎么就少了一个腿,是谁让你截肢的,你让他以后怎么活!”
沈谣不怒反笑,为她的无知叹息:“烧伤病人最忌出汗,你将他屋中烘得这般热,他内火无处泻,伤口一再溃烂,此刻已是命在旦夕!他的腿是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吗?你哥哥若是死了,你便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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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包拯家训》。
[2]作者:尚新志,宣肺汤配合西医综合疗法治疗重度烧伤后急性肾功能衰竭临床观察。
第76章怨怼
不再管林锦瑟,她只一心协助盛大夫处理林泽熙身上的伤口,胸前焦痂影响呼吸先予切痂,将焦痂连同皮下脂肪一起切除,直达深筋膜浅面。
即便用力麻沸散,林泽熙依旧抑制不住地颤抖。
很快,青禾便将熬好的宣肺汤端了进来,半扶起林泽熙喂药,才将将喂下去一些,半梦半醒的林泽熙突然坐起身剧烈呕吐,青禾猝不及防药碗被打翻在地,药汁混合着污秽之物弄脏了方才上过药的伤口。
他睁开眼,脸上挂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君子立如芝兰玉树,没有了腿,我日后便做不成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