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谦的手按在膝头,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扣紧,骨节间几乎磨出碰撞的脆响。他很快意识到——还不到时候,他这样热烈袒露,只会让老师避之不及。
要忍耐,要恭敬……慢一点,慢慢筹划,慢慢接近他。
谢玟语气宽和地道:“我虽然是你名正言顺的老师,可终究是外人,此事自有尚寝局安排,你一个皇子,自己去讨要有失颜面,恰好内官之中有人可用,若向皇后进言……”
“老师,”萧玄谦仿佛瞬息变得冷静,他道,“不必如此,我并不用安排侍寝。我方才……方才是因为老师近来疏远不见我,口不择言,话有歧义。”
谢玟静静地审视着他,目光似乎在考较其中的真伪。
萧玄谦迎接他的目光,他的声音稳定,每一个音节都从肺腑里掏出来,血淋淋地拼凑到一起,覆盖上一层恪守本分的面具:“我是敬慕老师,也盼着老师爱重我,所以……学生没有父母疼爱,只有您在我身边,心思敏感多疑了些,有时会说重了话、弄不清界限……”
对方讲得如此真诚。
事情回到了他可以掌控的地方,谢玟暗暗松了口气,目睹对方诚恳纯粹之言,自然不做他想,甚至刻意忽略掉那股微妙怪异。
他缓和语气地跟萧玄谦聊了许久,将这么多日未曾见面的话语倾吐而尽,两人促膝交谈,情谊如初,马车里的炉火渐渐升温。等到谢玟回到府上,萧玄谦向他告别之后,这样闷热滞涩的空气才消弭。
萧玄谦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望不见为止。他低下头展开手指,掌心上深深地被压出指痕,用力地几乎渗出密密的血色细点。
此事的萧玄谦还不清楚,他不该用疼痛的方式来分担病症发作,不该将需求和渴望强行压抑。
他在一夕之间被击溃了这几年建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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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之时,谢玟遭遇了那场庄妃和六皇子走投无路的刺杀,萧玄谦重伤昏迷,醒来后休整了好一阵子,故而没能亲眼看到——他从来温润疏离的老师,为他残酷冷淡,谋算逼人,将戕害手足的罪名实打实地盖到了罪魁的头上,不容半分狡辩脱逃。
谢玟不曾佩剑,可他的清淡言语,笔下文章,甚至他的幕僚掾属、提携的寒门子弟,都是他淬血冰封的手中之剑,那一刻,无情之剑为君吟。
等到萧玄谦大病初愈,可以处理事务时,六皇子已被幽囚在京郊别院。
他夜中暗访,在一盏小灯和老师的陪同之下见到了这位六皇兄。从小到大一直倍受荣宠的六皇子长发散乱、衣冠不整。
六皇子仍旧那么高傲,但又癫狂、恐怖,失去理智。他疯狂地怨毒诅咒,极尽辱骂之能事,歇斯底里、狼狈不堪。萧玄谦早已听厌了这句话,他本想从六皇兄嘴里撬出掉东西来,然而在这个疯子面前,恐怕只能一无所获。
萧玄谦露出无趣的神情,连还口都懒于应对,但随后,他身后的谢玟伸出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对方的气息温暖至极,从耳后慢慢地拂落下来。
他说:“不要听。”
萧玄谦心弦一颤。
谢怀玉……他反复品尝着这个名字,避去老师的称呼,仿佛这样就能亲如爱侣。但重病时的梦魇又反复缠绕在脑海,他忽而想——我会伤害他吗?我会舍得伤害谢怀玉吗?……那样的人,怎么会是我呢?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一直到两人离开别院时仍旧不安。谢玟看出他的神情异样,便主动牵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低声道:“他说得都不对,我教你的才是对的,你去争取,便有机会……怎能为他的胡话伤心。”
谢玟轻轻地命令他,要他不许伤心。
萧玄谦默念“谢怀玉”,心中千回百转,纠缠如雾,出口却是:“老师,如若我真的坐上那个位置……是不是就不会再听到自己不爱听的话了。”
谢玟以为他是因六皇子的口不择言而难过,想着对方大病新愈,便更温柔:“有幸事成,我便是你一生一世的忠臣,开疆拓宇,名留千古。”
“一生一世……”
“嗯。”谢玟道,“你是我选中的人,是唯一的。”
萧玄谦转过头看着他,他已经比谢玟要高了,但他却觉得自己仍在仰望,对方好似永远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明明已经温润亲和、毫无睥睨的姿态,但他就是无法触碰到……要怎么做,才能触碰到你呢?
前路黑暗,灯烛摇晃着照出影子。谢玟担忧他身体未愈,所以在他身前行走,牵引路途,正如他这几年来所做的一样。
萧玄谦看着他的身影,松柏玉簪莹润泛光,穿过发丝间的玉珠细链轻柔微颤。他想,谢怀玉,我不要跟你做一生一世的君臣。
我要做你一生一世的爱侣。
别的事我都听你的,只这一件,你能不能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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