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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苍州,马邑小城的一座低矮石屋,脸色苍白的徐鹤,推开了一扇小窗,凝视外面白茫茫的大地,怔怔出神。
良久之后,无声感叹,
‘本以为此次受伤,没有两年时间,必定无法痊愈,却不料后半夜的运功,居然出乎意料的顺利,打通了好几处多日不克的阻塞要穴。
只可惜上次不能击杀那厮,白白错失了大好机会,这几天来音讯断绝,也不知那些朝廷鹰犬,几时能够嗅到我的踪迹,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且先去薛国避避风头,伤好之后再做打算。’
徐鹤眺望南方,当真是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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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国北境之外,一千三百里处,有东西一千六百里长,蜿蜒连绵的呼焉群山。
此山高耸险峻,终年积雪,夏有草水之丰,冬有避风之利。
故此,历来便是鲜于左贤王王庭所在。
此时呼焉山下大雪纷飞,牛羊尚且无法在外安身,更遑论鲜于士卒。
连绵几十里的毡房中央,鹤立鸡群般屹立着六座巨大洁白的穹庐,
正南一座穹庐的前方,高高树立着一杆挂节饰彩的白狼大纛,正是鲜于当今左贤王屠居,从其父手中接过的亲命王旗。
如果不出意外,老单于百年归天之后,这杆亲命王旗就会随着他的铁蹄西向,插在位于金微山下的鲜于龙庭之左。
然后再由身为大单于的他,从自己的血骨之中,选一个骁勇善战的子嗣,带着这面高牙大纛,重新插在此地。
然而,现在的屠居却遇上了一个不小的意外。
大纛之后,那座最高最大的穹庐之内,正燃烧着五堆熊熊火焰,将宽阔的大帐烘烤得如夏日一般炎热。
一张虎皮大椅之上,年约三十六七,手持一根带血皮鞭的屠居,正用凶狠的目光,盯着身前三丈之外,一个坦身俯首而跪的男子。
正是南边林牙部落的首领阔拓。
此时的阔拓早已不复往昔的英迈豪气,脖颈后背都是纵横交错的鞭痕,留下鲜血浸染了身下地毯。
浑身更是汗出如浆,颤抖不已,两臂坚如铁石的肌肉,也酸痛的厉害。
然而他却不敢有任何抬头的想法,只能竭尽全力地死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在屠居的愤怒之下,压抑的气氛使得左右八张大椅案前的几位大将、都尉、当户,一时不敢出声。
哪怕其中有两人与阔拓向来交好,也不敢在屠居杀人般的眼神之中,替他分说几句。
十几个呼吸之后,屠居一脚踢倒身前摆满酒肉的案几,腾得一下再次站起,快步走到阔拓的前面,一边大骂一边挥鞭抽打,骂道:
“林牙部落有五千户毡房,一户出两丁也有一万名控弦锐士,你人数比他多,地方比他熟,以逸待劳又比他们耐寒?他曹敖前锋能有几人?三千还是五千?就这样的实力对比,你连对方主力都没遇到,就给我打成这样?
三万多名部众全失,你就带着一百多人,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到我这里来?
你还有脸过来?就算是三万头羯羊,站着不动,他曹敖一个早上也杀不完。
你也是随我南征北战的老人,打过山里的野人,跨过薛国的边城,你现在来告诉我,你这颗顽石一样的脑袋里面,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他每说一句话,就往阔拓背上抽一鞭子,夹杂金丝的皮鞭,抽得阔拓背上血肉横飞。
他却只敢闷哼几声,一句叫喊也不敢发出。
直到屠居收起鞭子,后退几步,气喘吁吁的指着他的脑袋,厉声问道:“说清楚当时的情景,胆敢遗漏一点,挖出你的心脏,与羊肉一起煮了喂狗。”
阔拓保持跪倒的姿势,仿佛担心屠居的鞭子够不着他似的,向前肘行几步,抬头咬牙切齿的道:
“大王,此战大败我固当死,更不敢奢求脱罪饶命,只希望大王能给我一次报仇雪恨的机会,让我在大王的营中与羊同睡,与狗同食,再苟活几月。
待到明年南征,号角响后,我必然在第一时间杀向薛国,如果我的马蹄往北迈出一步,我就躺在地上,让后面的大军踩踏我的尸体而过。”
屠居大怒,“唰”的一鞭,抽在他后脑勺上,骂道:
“我让你说当日的情景,不是让你在这里求饶,给你三句话的机会,说不出个缘由,就将你五马分尸。”
阔拓一阵眩晕,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张了张嘴,道:
“五天前的傍晚,我部斥候来报,曹敖大军还在朔州未动,固阳只有五千守军。”
“第一句话。”屠居左手握拳,伸出了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