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望点头道:“未然已去瞧过他了,我们稍后便安排动身。你还是先回秦夏,那里也得有人坐镇。”
楚颉应了一声,低头思忖片刻,又问:“东北那里,可要再拨些人手?若五弟已死,七妹便成关键,我们在融洲的兵马算上临时征召的当地新兵也不过五万,还是步兵为主,真正可堪一战的只有方崇文的一万精锐。七妹手底有三万铁川卫,加之融东宋流周齐的三万兵也都是五弟的人,论实力,他们远远占优。七妹毕竟是战将,世间也罕有其匹,人望又颇高,真让她冲出燎邦占了融洲,就算不与风洲联通,也足以成为心腹大患。”
江一望微微一笑,似是智珠在握,笃悠悠地说道:“七妹固然是将才,却非帝王之才,攻城掠地她行,处理内政、平衡人事、确立纲纪、经营民生,这些就绝非她所长。融洲本就算不得富裕,裴初撤走后更是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她又有几分能耐经营?若五弟尚在,她固然能成倾世名将,可若只剩下一人,至多不过做个山大王罢了。何况融洲还有一大隐患,她尚且不知。”
楚颉一讶,思索一番不得线索,问道:“哪处隐患?”
江一望回头望向他,忽问道:“你知道宋怀风是怎么死的?”
“宋怀风?”楚颉回想片刻才记起她是谁,“宋流将军之女?她不是当日在释卢时卷进普日家几个老臣作乱的事,混战中受牵连死了?”
“阿落的确是这么说,我当日也是这么告诉宋将军的,可事实并非如此。”江一望与江未然对视一眼,冲她嘉许地一笑,“这事的功劳又在未然。当日阿落回来对那日情形说得语焉不详,我当时便觉有些奇怪,后来又问过她几次,才知她当时中了毒神志不清,不少事情都记不清了。好在经历过的事毕竟留在心里不会不见,她自己虽记不起,未然却能读出来。”
楚颉看看江未然天真的笑脸,讶然问道:“这事还有内幕?”
“内幕大了。”江一望冷笑,“宋怀风之所以死,不是受到什么牵连,而是因为她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五弟的身份,在即将告诉阿落之前被七妹灭了口。”
“原来还有这一层。”楚颉了然地点点头,“大哥想必已将真相告诉宋将军了。”
“自然。”江一望道,“我并无什么真凭实据,因此他未必全信,可此事自有疑点,他怎么也要生点芥蒂。宋怀风属意五弟谁都知道,他一直默许,本就是有心要他俩成事的,怎知半路忽然冒出个七妹,二话不说便占了他女儿的位置,他心里岂能没点不忿。如今又得知女儿可能死于七妹之手,这梁子是铁定结下了。五弟和七妹两个不管如何心心相印不分彼此,在外人眼里,秋往事毕竟不是李烬之,效忠五弟的人,未必就认七妹。宋流在太子一脉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如今他心里埋下了这个钉子,五弟若死,只怕七妹的路会很不好走了。”
楚颉又前前后后细细推想一遍,终于微微一笑,欠身道:“那便先预祝大哥此行万事顺利,秦夏有我,大哥只管放心。”
江一望朗声大笑,又与他商议几句,便唤上未然一起回舱。下到三层舱门外,楚颉正欲告辞,江一望忽问道:“你可要去见见阿颃?等我回来之后他也便该处置了,今后你们再要见面恐怕就不易了。”
楚颉微微一怔,抬眼向他看去,见他眼神幽深,隐隐似有笑意。他心下一凛,黙然出神半晌,才点点头道:“那便多谢大哥费心。”
江一望微微一笑,立刻召来一条小船,载着他向北面一艘双层楼船驶去。那船看来与寻常战船别无两样,只是不曾如其余楼船般配有四条小艇跟随,孤零零地泊在水面上,虽陷在船队包围之中,却与边上最近一艘船也隔了十余丈之距。
楚颉上船后被领入顶层舱内,领路侍卫随后便退出带上门。楚颃便闲闲散散地坐在窗边,手肘架着窗沿向外望着,心不在焉地吃着桌上的一碟脆皮鱼蓉莲子,倒是一派悠然。他听得门响,回头见是楚颉,似是微微一讶,旋即轻松地招手唤他过来同坐,笑道:“好久不见了,颃弟。”
楚颉收起常年挂在面上的优雅笑容,只余一身冷漠,走到他对面坐下,淡淡道:“看来你过得不错。”
“自然不错。”楚颃抬手指指舱内不算精致却颇整洁舒适的布置,“眼看着老五要倒台,我的行情可就一路看涨了。”
楚颉嘴角一扯,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之情,冷笑道:“丧家之犬,还有行情可言?”
“丧家犬?”楚颃面色一冷,倏然转过头盯着他,“自从你成了楚颉,我成了楚颃,我已做了七年丧家犬,不也游刃有余地活到现在?不也一样让你得小心翼翼地顾忌着?”
楚颉不屑地侧过头,冷哼道:“我需要顾忌你什么?”
“何必装傻。”楚颃蓦然大笑道,“大哥明知我与你不是一条心,为什么偏偏重用我管外政?为什么任我这叛徒逍遥在外不加追捕?为什么你前脚抓了我大哥后脚就把我带出来?这里头的意思你会不明白?大哥要留着我挟制你!只要有我一日,你这楚氏宗主便一日名不正言不顺。大哥能扶你上台,便也能随时踢你下去,你的位子越高,我的身价也就越高。哈哈,你处心积虑想压在我头上,却偏偏这辈子都只能同我连在一起,荣则俱荣,损则俱损,不枉了我们一场同胞兄弟啊。”
楚颉面色一变,眼中腾地冒起一股怒火,“砰”一拍桌站起来,一把揪过楚颃前襟大声吼道:“谁与你是同胞兄弟!我是何悠悠的儿子,你是萧挽云那婆娘的儿子,我高攀不起你这正门正室的同胞兄弟!从小到大,游手好闲的是你,养家糊口的是我;贪图富贵的是你,勤恳度日的是我;任娘病死的是你,给娘送终的是我。今日我执掌楚家,你一无所有,这便是你我应得的结局!”
楚颃被他扯得衣襟散乱,半扑在桌子上,却也不生气,只懒洋洋地嬉笑道:“若不是我认了萧挽云做娘,就凭你我私生野种的身份,也想竞逐楚氏宗主之位?也想娶方家正脉的大小姐为妻?你是没叫过她一声娘,可你族谱里的名字至今也挂在她之下,你怎不去改了?哈,你有骨气,你不贪图富贵,今日又何必在大哥面前卑躬屈膝?”他见楚颉抿唇不语,忽地笑容一收,正色道,“颃弟,这世上信的就是成王败寇,小时候那些屈辱,你受过的,我也都受过;你有多不甘,我便有多不甘;同样的,我有多想出人头地,你便有多想出人头地。芸芸众生,渺渺世情,只有我同你是一样的,只有我同你是永远连在一起的。大哥用你,看上的不是你的才能,而是你出身低微,只能一辈子倚仗他,脱不了他的控制,所以我才无论多么不服他也一样能活着。你跟着他,早晚身败名裂,不得善终,何必为了跟我斗气把自己都赔进去。如今他忙着对付老五,秦夏必然空虚,我们若能联手,一定大有可为。颃弟……”
他正说着,忽见楚颉垂着眼,面上笑意渐浓,不由停下了口,警觉地望着他。楚颉渐渐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响,直至前仰后合,似是畅快无比。楚颃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厉声问道:“你笑什么!”
楚颉大笑半晌方渐渐收住,冷冷盯着他道:“我终于知道大哥为什么要我见你了。他早就知道你存了拉拢我的心思,特意要我来听你这番话,只要我听过了不为所动,他便能放心地把秦夏交给我了。”
楚颃嗤笑一声,冷哼道:“他会相信你不为所动?”
“他会信。”楚颉断然答道,“因为我确实没二心,我替他做事,只为在楚家人面前替娘出一口气,他既成全了我,我便忠心以报。过去大哥吃不准我怎么想,不得不留着你防我,如今却不同了,我想些什么,大哥只怕比我自己还清楚。从今日起,你和我之间的那条线便不在了!”他长身而起,漠然望着对面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冷冷道,“你的死期恐怕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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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五十二章 陌路(下)
风都城内诡异的平静仍在一天天地持续,封城、戒严、宵禁,理由是毫无新意的捉拿乱党,并不指望说服谁,不过是公事公办地为偌大的排场贴上一个官样标签。虽然生活平添了许多不便,但对久经变乱、见惯兴衰的京城百姓来说,这一次的局面已足够安稳。当日裴初入主风都,百无头绪之下不得不依靠当地旧有官员,未曾得江栾重用的一批永宁旧臣因而受到倚重,占据了不少紧要职位,在顾雁迟着意扶持之下,倒也颇能与裴初亲信分庭抗礼。其后融洲一役,裴初后院失火,仓惶北撤,风洲又重归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