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拆分的过程其实是很艰难的,因为你很难去和那些精英们解释,这场战争里你不需要再出力了,不需要再布置阵地,不需要再谋划什么奇袭,你需要做的全部的事情就是:寻找一个默契的兄弟,两个人搭伙躲起来,等天亮自己人来了再把你找回家去。
这根本就不是想象中的打仗,这是羞辱。而那些精英,虽然他们都明白现在的形势,但下位者最大的好处就是有发泄情绪的权力,北堂朝不能流露出来的沮丧和愤懑,他们可以毫无遮掩地摆在脸上。暴雨有些无奈地和北堂朝低声说了几句话,而后一拨一拨地安抚下去。季华鸢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大家整顿,长腿一伸一屈地搭在地上,静默无言。过了片刻,他突然从袖口中抖出没用完的暗器,清点好藏在外层的装备,而后伸手拉开裹在外面的、已经有些破了的夜行衣。
北堂朝抬眼看过去,季华鸢正把那件脏破不堪的夜行衣团成团丢在一边,露出里面精干的东门夜行服。季华鸢双手往腰线上掐了掐,仿佛在确认什么,北堂朝别过头一看,立刻就看出季华鸢腰上缠了东西。季华鸢腰身纤细如同掌中燕,黑灯瞎火,能看出他腰上缠了东西的大概也就北堂朝一个人了。毕竟是夜夜相抱而眠,他怎可能藏得过他?
“你腰上别了什么?”北堂朝走近压低声音问道。
季华鸢手上不停地继续重新安放他那些好装备,只丢出几个字:“保命的东西。”
北堂朝点点头,直到他不想说也不再问。远处暴雨终于安排好了所有的人,他们将一伙一伙地分头分批离开,北堂朝和朱雀等人自觉地决定留在最后。他叹口气,一屁股坐在季华鸢身边,季华鸢头也不抬,清点好了装备就干脆扯着脱下的夜行衣里侧擦剑,明明是没有事做,却也不愿意抬头看北堂朝一眼似的。
北堂朝用肩膀撞撞他:“喂。”
季华鸢继续擦剑,而且手上动作更快了起来,根本没有理他的意思。北堂朝沉叹口气,说道:“别划伤手啊。”
“…………”
“你能出一声吗?”
“…………”
“朱雀他们都看着呢……”北堂朝有些讪讪的,道歉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当着这么多人面,他已经做到极致了。“这样,像什么话……”
季华鸢终于抬起了头:“你有事?”
“我……我没什么事……”北堂朝有些没趣儿地摆弄了一下袖口,末了,他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道:“看你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季华鸢冷笑一声:“我有什么不高兴的?我现在就想,自己这一夜在东祁山上玩命,漫山遍野的杀手没有一个和我同道,我一个人咬着牙和他们周旋到现在,浑身都要散了架子,还要徒手攀爬那峭壁,好不容易翻过来找你,却只得到一张冷脸!我是亲了你一口,对不起,我只是终于活着见到了你,喜悦之下忘了你早就干干脆脆地一脚把我踢开了的事实!”
“啊……”北堂朝一瞬间有些慌了,周围人走得差不多,只剩下朱雀三个早就躲远了。他一低头,终于在夜色下看见季华鸢十根手指指甲附近渗着的血,其实他知道,这样一夜,身上肯定要带各种各样的伤的,这点小伤其实也不算什么了。但毕竟是心头的肉,更何况被季华鸢这样明晃晃地刺出来,他立刻就心里不舒服了。北堂朝捧起季华鸢的十根手指,一时间又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了。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结结巴巴地问道:“那……疼吗?”
季华鸢狠狠地哼了一声,坐正身子,方便让北堂朝将他手上的破皮处看得更清楚些:“你说呢?”
“那……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北堂朝更加慌了。
季华鸢冷笑了两声,突然收回自己的手,背过身去冷声道:“你做什么,我受伤的地方还是疼,离我远点!”
季华鸢说完这句话,身后半天都没动静。他犟着一口气不肯回头,一阵冷风吹过,他突然真的觉得有点酸涩。是啊,为什么啊,凭什么啊,他这样狼狈奔逃,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又从多少人的刀尖地下狼狈躲过,全都是为了能快些回到北堂朝身边,好保护他免遭晏存继的毒手。他是冲撞了他那至亲的额娘,招了他大哥讨厌,就为这些,他所有的用心,就都一文不值了吗?
即便是对待陌生人,他这样为你血雨腥风走一遭,你也应该有一点感谢。至少,不必要板着那张死人脸,用审问的口气说话吧。
季华鸢越想越生气,就在他的怒气已经膨胀到了顶点的时候,背后的北堂朝突然叹了口气,他幽幽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他说着,身子挨近了些,双臂绕到季华鸢身前。季华鸢有些嫌恶地正欲躲开,低下头却看见北堂朝双手各执着一条链子的两头,那是一条黑色的粗绳,中间穿着那个熟悉的、绿莹莹的玉佩。北堂朝直接从身后帮他系在脖子上,然后掀开他的衣领把玉佩塞进去,拍了拍,收回手去,有些讪讪地低声问答:“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季华鸢一瞬间软了下去,他有些呆愣愣地伸出手,隔着衣服触碰到那枚玉佩的轮廓。熟悉的感觉,又回到了胸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低声道:“咿?好像是不那么疼了哎……”
北堂朝在他背后一下子就咧开了嘴,他站起来按了按季华鸢的头,说道:“准备差不多了,走,我们也要动身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并肩(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