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觉得精疲力竭,光是走下公寓前的台阶就耗尽了我最后一点力气。特雷带起了头,引着我向马萨诸塞大街走去。我们走进了街上一家咖啡店,他先让我在一个靠窗的位子上坐下,一会儿便端着两杯咖啡和两只蓝莓麦芬回来了。我向他保证以后会还他钱,他却大笑着说只需要请一杯咖啡一个麦芬的约会已经是他赚到了。
“你为什么觉得所谓的时间变换会使你爸妈……消失?”他问。“你说之前也发生过两次转移,可谁也没消失,为什么这次不一样呢?”
“我不知道。说实话,我根本没时间静下来想过这些事。”我沉默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思绪。“我外婆家有两张照片,她的朋友科纳说那两张家族照片都是来自同一张底版。其中一张被保存在保护界里,由某个圆挂件保护着,不受时间变换影响,另一张则没有受到保护。可我今天看到的两张照片上印着的却是不同的家庭,而两家的男主人是同一人。”
我啜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照片中的男人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改变,导致了两种不同的人生。当然,凯瑟琳和科纳可能是弄错了或是在说谎,其中一张照片可能是合成的,或者那个男人有个孪生兄弟,那也说不准……但我相当确定出现在那两张照片上的男人确实就是我今早在地铁上被抢劫后碰到的那个。只有一点不一样,照片是在20世纪20年代拍的,而今天早上他看起来大概比照片中年轻二十岁。”
“等一下,”特雷打断了我的话,“你见到了照片上的男人?今天早上?”
我点点头。“他警告我说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然后我眼看着他手握一个和我这个差不多的圆挂件,消失在了空气中。”
我无力地朝特雷笑了笑。“不光你会觉得我这话荒唐,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但你刚问我为什么我爸妈会消失,我想是因为过去的某些部分被改变了。关于我家的历史被修改了。”
我把外婆今早告诉我的事又转述给了特雷,在讲述的过程中也意识到我所掌握的事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断片。我解释了时研会的工作,以及凯瑟琳是怎样逃到了1969年。“要我猜的话,”我总结道,“我估计索尔终于在过去某个时刻将我外婆给谋杀了。如果外婆不曾生下妈妈,那我就不会出生,而我爸爸……”我耸耸肩。“我爸爸就没理由会来布莱尔坡任教。也有可能是妈妈或爸爸出了什么事,或者是过去的我被抓住了……我不知道这一切具体是怎么运作的。或许我们现在都还在爱荷华州……”
坐在我对面的特雷站了起来,示意我靠边坐点儿,然后将自己长长的身躯塞进了我身边的空位,并从斜挎包里拿出一台轻巧的笔记本电脑。“你提到的是个好头绪,我们先来找找你父母。你妈妈是叫黛博拉还是戴波拉?她的姓皮尔斯又是怎么拼写的?”
我怀疑地看着他。“你相信我的话?你真的相信这一切吗?”
他拿起麦芬咬了一口,一边细细地嚼着蛋糕,一边思考如何回答。“不相信,”他说。“这么说你可别介意。你自己也说了,这话太疯狂了。我不相信世界被改变了,也不相信你挂着的那块圆挂件会使你消失。但我得承认,你早先把它握在手里的时候我还挺紧张的,所以我可能也不是完全不相信你的话吧。”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心里怀疑他帮我的一部分原因,只是因为在他眼里我的相貌还算可以。特雷看上去人很好,但要不是因为这点小小的理由,他应该把我送到地铁站后就会心安理得地回去了。
他吃完了麦芬,回答我说:“重点是,我知道你是真的相信你说的那番话。我也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父母,我想帮你找到他们。拜托你先吃点东西吧,不然我就得背着你回地铁站了。”
“为什么不把我带回我外婆家呢?”我有些固执地问,然后咬了一口麦芬。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迷路的小猫,他一边喂我,还要照顾我不被马路上的车撞到,一边又在搜寻着我的主人。
“第一,你没告诉我她的姓名和住址,”特雷答道,“第二,你并不想回去,对吗?”
我点点头。“嗯,至少……在我了解真相前不想回去。”
“好吧,那么——我们来找找你爸妈。首先在谷歌上搜索一下……”
二十分钟后,我们得出结论——黛博拉·皮尔斯这个人并不存在,至少没在我记忆中她曾任职的大学里教授过历史。妈妈无论在什么网站都用同一套密码,所以我知道她的校网登录密码。然而学校系统里根本没有叫“黛皮尔斯42”的用户,密码也就不重要了。我们又在学术引擎上搜索了她曾写过的几篇论文,同样毫无结果。
很难想象我的妈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甚至从没存在过。我咬紧了自己的下唇,深呼吸了几次,尽力把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心里不断扩大的恐惧感压了下去。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搜索爸爸上,布莱尔坡中学的教工页面上没有他,这一点我俩谁也不觉得意外。我们又在综合搜索网站上搜了他的名字,检索结果显示了很多名为哈利·凯勒的人,还包括一名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电影导演。我让特雷把搜索范围细化到特拉华州地区,还加上了我爷爷奶奶的名字约翰和特丽莎·凯勒。搜索结果显示他们的住址和我印象中一样,这给我带来了一线希望。
“搜索他的时候再加上‘奥数竞赛’两字。我爸爸高中时参加了学校的奥数队,他总是在履历里提到这一点,可能是嫌自己的书呆子气质还不够严重。”
“也可能是想刺激一下他的书呆子学生们。”特雷微笑着说。他重新设置了搜索筛选条件,没多久,我就看到了爸爸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留着胡子,我以前只从他大学时代的照片里看到过这样的他,但的确是爸爸没错。网站上说他在特拉华州距爷爷奶奶家约一小时车程的一所寄宿制学校教书。
我握住特雷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找到他了,这就是我爸爸!”我从卡套里拿出三张照片,一张是妈妈的,她不喜欢拍照,所以表情显得有些懊恼;另一张是我和夏琳在一次空手道授带仪式后拍的;最后一张则是爸爸,去年圣诞节时拿着我送他的中华炒锅照的。我把照片给特雷看了看。
他点点头:“没错,是同一个人。而且哪怕是从网站图片上也看得出来,你俩有亲戚关系——你继承了他的眼睛,笑起来也一个样儿。”
我将照片放在电脑边,越过特雷伸手去拿鼠标,想继续翻看网页。可就在我的手从照片上抬起来的那一瞬间,照片凭空消失了。
我不加思考地伸手去抓,但心里明白那么做已经无济于事。明明前一秒,照片还好端端地放在餐桌上,在漆黑锃亮的大理石桌面上显得色彩鲜明。而转眼间,照片已无处可寻。
“真见鬼了我——”特雷张大了嘴,身子一个劲朝座位的边缘挪去,“凯特,你看到了吗?”
我们双双沉默了半晌。“我刚吃下去的蛋糕好像要吐出来了,”他小声道。
我不假思索地把钥匙从衣服里掏了出来,把他的手按在我胸前,这样我们两个都能和钥匙接触。过了一会儿,特雷的脸渐渐有了血色。“你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我问。
特雷点了点头:“记得,我们找到了你爸爸。他的照片,明明刚才还就放在这个盐罐边上,转眼间就不见了。”他低头看着正被我按在胸前的手,“我不是在抱怨,真没有介意——但你为什么把我手放在……那儿?”
我脸红了,但没松手。“特雷,我现在觉得,哪怕离开这个圆挂件一秒,都可能发生很……很危险的事。如果我妈妈不存在于这个,呃,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也不存在?但我却还记得之前的几次时间转移,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圆挂件啊。我当时的感觉就跟你刚才的状态一样,头晕、恶心、心慌?”
“是啊……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但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坚持那张照片原本就不存在,不只是因为我知道东西不会那样凭空消失,而且我脑中似乎同时存在两个版本的记忆。你觉得这像话吗?”
“眼下的一切都不像话透了。”我答道,“我不明白的是,你居然还记得照片消失的事。你看不到圆挂件发出的光,所以我以为你没有时研会基因。但科纳,也就是我外婆的那位朋友,曾说过任何没戴着圆挂件的人在经过时间变换后都不会感到任何异样。”
“或许只要和挂着圆挂件的人有身体接触就行了?”特雷推测道。他动了动肩膀和膝盖,我才发现由于座位狭窄,刚才我们两个是互相挨着的。
“有可能,”我说,“但是,你现在相信我了吧?相信我说的都是实话?”
特雷有些无力地做了个怪相。“嗯。在这件事上我决定按夏洛克·福尔摩斯说的去做——‘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他盯着刚才放着照片的位置。“我本来会说你之前讲的那些根本不像话,可我刚才明明自己亲眼看见了一例。我可以选择装糊涂忽视,时间长了没准真能把自己说服了……可我知道那是不对的。”
“所以我才把你的手放在圆挂件上,”我说,“我怕你一把手拿开就……就不会相信我了。”眼泪涌上眼眶,我拼命眨眼把它们收了回去。“我知道这么做很自私,但我真的非常非常需要有个信任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