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不记得自己是否发出了尖叫,但科纳说他就是听到了叫声后才赶来厨房的,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反驳的根据。回想起来,眼看着一条九十多磅的巨型杜宾犬向自己张牙舞爪地扑来,发出一声尖叫大概是最正常的反应了。有那么短短一瞬间,我已经能闻到它身上的气息,皮肤也感受到了它口中呼出的热气。我一动不动地等了一会儿,没有感觉到有爪子再次扎进我的皮肤,便试探性地睁开了双眼。见眼前是黑漆漆的厨房,我气喘吁吁地瘫坐到了地上。我将双手在胸前交叉紧紧抱住自己,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不一会儿,科纳和达芙妮出现在了走道里。“天啊,你究竟做了什么,凯特?”
我朝科纳虚弱地一笑,达芙妮则已经跑过来蹭起了我的身子。“你不是说过想从赛勒斯教的图书馆里借本书吗?”我从衣服下抽出《先知之书》,“原来他们还会放狗去咬没有图书馆通行卡的人呢。”
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见书惊喜得不得了,可他的面部表情却没流露出一丝内心的喜悦。“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险?你的血把该死的地板都给染红了!”
他说的没错。虽然我的伤势并不重(我刚开始学用剃刀清理小腿的时候也弄出过这种程度的伤口),但在我膝盖上却多了两道两英寸长的深痕。我裤子上的深色血迹正在不断扩大,鲜血已经在大理石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幸好凯瑟琳没听见你的叫声。一旦她服了药,什么动静都吵不醒她。”科纳说着摇了摇头,“我去拿纱布,你待在这儿别动。”他专门补充了一句。其实他没必要那么特意叮嘱,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腿,我还能再上哪儿去冒险不成?
我一边等着科纳,一边将脸埋进了达芙妮软软的绒毛中。科纳拿来了一把剪刀、一条毛巾、消毒药膏、纱布绷带和一卷医用胶带。他扶着我坐到厨房的椅子上,三下两下剪去了我半条裤腿,开始清理伤口。
“哎哟!”我叫着躲开了沾着酒精的毛巾。
“别动。看样子伤势不重,你应当谢天谢地了,凯特。”
回想起杜宾犬朝我扑来的场景,我不禁打了个激灵。科纳并不知道我是有多么幸运才逃了出来,我也决定还是别把具体细节透露给他的好。他没再出声,默默清理了伤口,上了药膏,又帮我包上纱布。他擦干了地上的血迹,然后拿了把椅子坐下,直直地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说吧,发生了什么?”
我将过去几个小时的经历向他简要地陈述了一遍。说完后,我将书推向他。“我不是为了找这本书才去的,只是恰好有机会就拿了回来。我是想去见夏琳。我完全赞成修改现在的时间线,只有那样我才能找回爸爸和妈妈——可是,从别的方面来说,至少在我记忆中,赛勒斯教在很早以前就存在了。我还是想亲自确认一下,这个宗教是否的确如你和凯瑟琳所认为的那样……那样邪恶。”
“那你现在确认了吗?”
“算是吧。”我耸耸肩,“好吧,是的,他们的确邪恶。我想他们正在酝酿什么大阴谋,或者说索尔正在酝酿。你知道赛勒斯教的教谕吧?‘我们选择大道,由此……’”
见科纳点点头,我继续说道:“与我料想的不同,教徒们好像真的完全相信教谕上所说的内容。”
“这不奇怪,”他说,“我也碰到过几个赛勒斯教徒,哪怕是在之前的时间线里,他们也对赛勒斯教谕照单全收。”
“我碰到一个男孩,”我说,“是教堂的一名青年侍祭之一,他说什么选定之人最终会得到拯救。他说所谓的灾难并不是指来世的惩罚,而是未来即将发生的某种灾难。他还说其他人都会死去,只有选定之人能幸存下来。选定之人将创造未来。”
科纳沉默了一阵子,盯着《先知之书》的封面,又重新抬起头。“所以——你是穿越回来了,特雷呢?”
“此时此刻,他应该在家睡觉,闹钟定好了要七点到林肯纪念堂去接我。”我深吸了一口气,“但如果你问我今天下午的事,我认为他成功逃出来了。我跟他说了我会穿越回来,让他管自己跑,不然我们两个都得遭殃。但后来狗扑上来咬我的时候我尖叫了起来,他听到尖叫声后又向我跑了过来。”
我的嘴唇开始打颤,眼泪也流了下来。“是我错了,我犯了一个大错。我们不应该去教堂的。而且,科纳——那里的人认得我。首先是因为我长得简直是普鲁登斯的翻版,而他们那儿到处都是画着普鲁登斯人像的彩绘玻璃窗。而且,我觉得他们肯定在监视这幢屋子。”我想起特雷的爸爸说过,赛勒斯教拥有位高权重的盟友,“如果他们知道我们藏在这儿,知道凯瑟琳正在训练我,那为什么不冲进来抓我们呢?赛勒斯教的长老们显然对索尔和普鲁登斯言听计从,而我们……”
科纳点点头。“我也想过这一点。我们在屋子周围装了安保系统,那系统可价值不菲。达芙妮也能在有入侵者潜入时向我们发出警告,至少对于通过常规渠道潜入的入侵者来说这些措施都是有效的。”他补充道,眯起眼睛看着我,“但要是碰上某个有权有势的人打定主意要闯进来,这点安保手段就只是小儿科了。”
我将两臂交叉放在桌子上,把头埋进了臂弯,心里一点点地开始意识到我们面对的是多么严重的问题,而目前所掌握的能力又是多么不足。我害怕特雷也会因我而陷入麻烦,可我却无力帮助他。想到这里,我的胃里涌起了一阵揪心的痛。
“科纳,我应该回到过去,把今天的事修正过来吗?告诉过去的我别去教堂?告诉特雷别来接我?我知道凯瑟琳警告过两个版本的记忆会让人产生错乱,但没准……”
“不行,我们不能冒那个险,凯特。首先,会陷入记忆混乱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任何在此期间内跟持有圆挂件的人接触过的人都会受到影响。凯瑟琳一直在睡觉所以没关系,但我和达芙妮已经在这里有十五到二十分钟了吧?你自己呢?五个小时?六个小时?”
尽管神色依然严肃,但他握了握我的手,说道:“别多想了。我知道你很不好受,但眼下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你一旦现在给特雷打电话,就难保会出现什么偏差,尤其是万一他注意到了你心情不好或者知道你受伤了,难保他会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举动。他也不是个小孩了,而且你说他当时就在门边——他不会有事的。”
科纳起身向橱柜走去,凯瑟琳的大部分药物就放在里头。他在柜里翻找了几分钟,终于打开了一个处方药瓶。他从冰箱里倒了一杯水,连同一粒红色药片一起递给我。“吃了这个,它能减轻你腿上的疼痛,让你睡个好觉。另外,”他补充道,“我认为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和凯瑟琳说起你今天的遭遇。我不想让她担心。所以,你得自己找个像样的借口向她解释这个伤口。”
我也不情愿向凯瑟琳坦白,不愿承认自己为了满足好奇心,竟然傻到大摇大摆地把自己送入虎口。因此我很高兴科纳愿意帮我保密。
“这很简单,”我答道,“就说我冲澡后想用剃刀刮一下脚,结果被刀片割破了。伤口已经包扎起来了,凯瑟琳不会看出什么异样的。只是,”我朝《先知之书》点了点头,“得向她解释这本书的由来,不是吗?”
“等我把书里的内容都上传到电脑后,我会把书封拆掉,将它跟我们现有的其他日志混到一起。”
“她不会奇怪你是从哪里得到了这些信息吗?”我问,“据我所知,你找这本书有段时间了。”
“就说我是在万能的维基解密网站上找到的,”他面无表情地答道,“我怎么早没想到去维基解密上找找呢。她会相信我的,凯特,我会把故事编得令她信服的。而且,一旦我们分析完了书里的数据,”他咧嘴笑了起来,“人们还真有可能会在维基解密上找到它。”
科纳上楼向图书室走去,一副准备大展身手的架势。我吞下了他给我的红色小药片,拿起剩下的纱布,朝通向我房间的另一架楼梯走去。
约莫半个小时后,止痛药开始起效,我腿上的刺痛渐渐麻木了——事实上,我觉得全身都有些麻木了——但我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入睡。我的脑海里回响着特雷喊我名字的声音,眼前闪现着白色的尖牙向我刺来的画面。我还想起了自己拿着椅子击打伊芙的头的场景,记忆的画面栩栩如生,仿若电影里的慢动作。虽然她对我的态度的确是坏透了,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愧疚,只好在心里希望她没事。
第二天上午十点不到,我醒了过来。为免刺激腿上的伤口,我小心翼翼地踏入浴缸,泡了一个热水澡。由于那条杜宾犬戴着口套,我伤口周围的皮肤被撞起了淤青。一想到那只讨厌的猛犬此时可能正在小花园里晒着太阳享福,还要过几个小时才会遭我一踢,我不禁有些恼火。但我毫不怀疑我朝它胸口的那一踢能回赠给它一个更厉害的淤青。
很难想象此时此刻,我和特雷正在他家和他爸爸以及埃斯特拉聊着家常。虽然截止到现在我已经有十个小时没进食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可另一个我则正被劝着大嚼“离婚鸡蛋”、玉米饼和炸面团。这么一想,我愈发感到饥饿。我于是不太情愿地爬出了浴缸,重新包扎了伤口,穿好衣服后去厨房寻找早餐。
我将达芙妮从后院放进了屋里,很高兴在吃麦片的时候有她陪伴。水槽里已经堆了几个盘子,壶里的最后一点咖啡也已经冷却,看来凯瑟琳和科纳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吃过早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