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凝结的气氛使作者很尴尬。伸手要钱,在一般中国人眼里毕竟是件不体面的事。
他的脸刷地红了。
“我们还没给你讨扬名费呢?”团长生气地说:“如果不是剧团辛辛苦苦排练,这剧本能演出吗?白给你扬名了?拿扬名费去吧!”
我们的农民作者被弄糊涂了。他辛辛苦苦创作剧本的时候,曾盘算着能得到多少稿费,盘算这些稿费能打多少酱油多少醋,没料到,今天倒欠一笔帐!
他问周围的人,大家都说没听到过“扬名费”一说。他托人向地区文化局局长打听,局长也回答说应当得到稿费。
他又去剧团要稿费。
团长则向他要“扬名费”。
这官司打到了县法院。
法官们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官司。凭感觉判案,那么在一个剧团和一个农民之间.孰轻孰重可想而知。于是,法官对作者说:“准备交扬名费!”。 最好的txt下载网
正名:经济权利(2)
作者咽不下这口气,上诉到地区法院。地区法院的法官也感到是个难题,依据哪一个法哪一个条款来审理这种官司?
还好,陕西省后来成立了一个版权处。法官们到版权处咨询,了解到了关于版权的一些基础知识,懂得了作者享有经济权利。
县法院的误判终于得到纠正。我们的农民剧作者终于得到了稿费,尽管只有百十元钱,这点钱还不足于抵偿创作时的纸笔损耗。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应当为之庆贺。他得到的不仅仅是那点可怜的稿费,而且是正义,是社会对一个创作者辛苦劳作的承认,是作者应当得到的经济权利,这种权利不容剥夺。
问题还不仅在于是否承认作者的经济权利,而且在于在多大程度上承认这种权利和保障这种权利。具体说,问题不仅在于是否向作者支付报酬,而且在于所支付的报酬能否与作者付出的劳动及作品的价值相等或基本相等。
拒绝支付稿酬的情况固然很多,而克扣稿酬的现象就更加普遍。作家们从事着高强度的复杂劳动,创造着丰富人民精神生活的精品,而他们的收入却相当菲薄,生活相当清贫。
一双巨大的手托着一页刚刚翻开的谱纸,上面没有字,等待着著名音乐家施光南继续谱写,但是,他走得那么早,留下一页空白。
一束强烈的追光自上而下照射过来,追光下没有人,那本来是为著名音乐家施光南留下的地方,但是他走得那么早,留下一片空寂。
“施光南声乐作品音乐会”舞美的独具匠心的舞台设计,以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效果,轰击着人们感情的闸门。歌手们在台上演唱施光南的歌曲。那些欢快的旋律增添了一丝沉郁。那些忧伤的旋律则使人更加忧伤。
他走了,留下无限的遗憾。
他家里,钢琴上依然摆着一束勿忘我。他曾经为它谱写了一首《勿忘我》。他也是以忘我的精神为人民谱写那些不会消逝的乐曲的。
但是,这个忘我劳动的人,得到的报酬又是什么?
文联的负责同志到他家里去吊唁。他的妻子洪如丁拿出两张汇款单给大家看。这是施光南死前谱写的两首歌曲的稿费单。一张是十元钱,另一张是十二元钱。
望着这两张汇款单,大家的眼眶都湿了。这就是一首优秀歌曲的价值吗?这就是对一个呕心泣血的作家创造性劳作的报偿吗?
再望一望家里的陈设,一切都是那么普通,连地板都没铺,唯一突出的就是那架钢琴。看得出,这位从事复杂的创造性劳动的音乐家家里,与从事简单劳动的人家生活没有两样。
如果是在版权保护很健全的国家,如果是在智力创作可以得到优厚待遇的国家,像施光南这样创作了很多优秀音乐作品的音乐家,应当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富翁。可他呢?
洪如丁把那两张汇款单放到桌子上,说:“我们根本就没打算去领!”
让它永远地放在那里吧。它是一种纪念,同时,不也是一种历史的讽刺吗?
在那之前不久,文化部法规研究室的两位同志曾到施光南的家,向他征求音乐作品稿酬暂行办法草案第一稿的意见。施光南答应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写一份书面意见交上来。
当时,他与文化部的同志谈到著作权法,显得异常兴奋。这个法是他盼望已久的。他说:“如果著作权法能够施实,我愿意当独立创作人,完全靠创作得来的稿酬生活。”
他说等出差回来就立即写这份意见。但是,等他出差回来,身体就不行了。
“遗憾啊。他到了也没留下那份意见。”文化部的同志为此感到十分惋惜。
但是,我们也可以说,他用自己的死,用早逝的年华,用中国音乐界的重大损失,留下了意见,留下了对著作权保护的希望。